第132章(2/2)

她起走至许夫人跟前，从怀中取一个青布包，弯腰搁在苫席旁。

“谨恩。”王牧唤了一声。

“去吩咐小厨房备些心来，丝窝虎糖是一定要的，再备些枣糕，”他顿了顿，补一句，“枣糕多些。”

近来天气是越发酷了，日像烧红的炭，从屋望去，中石板反着眩目的光，一片白茫茫。

“禀老祖宗，西华门那递话，说裴镇抚使在门外求见。”

踏过青石门槛，许夫人立在街心，急切地朝街两侧张望。

许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，而后迟缓地抬起，哑声问：“恕我冒昧，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？”

倏然，一个小侍急急趋屋。

两人缓慢地往屋里去，忽地，王牧伸另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背。

“让她来。”王牧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
裴泠没有正面回答，而是说：“公公总得在南京安安稳稳地待去，江南土养人，公公如今年纪大了，留在南京将养着，是好的。”

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，巷空无一人，那个黑衣女早已没了踪迹。

王牧像是定住了般，半晌才回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。

许夫人呼窒住，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，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。

王牧躺在那里，像是没听见，又像是听清了却一时未能反应。他怔了良久，久到那小侍有些无措，悄悄抬去瞟桂谨恩。桂谨恩刚想开代为提醒——

王牧撑住竹椅把手，颤巍巍地站起，挪步到门首，一只手扶住门框，仰首朝外望。

王牧一时哽住，良久才喃喃：“好，好……”

先前因国丧，诸事冗杂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这两日总算得了些许空闲。一歇来才觉这盛夏的威力，年纪到底不饶人，气一蒸，便像堵着块棉，气息也不顺畅了。王牧半在凉竹躺椅上，连手指都不愿动一。

裴泠睁开，那笑声犹在耳边震，目之所及，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，满地飘飞的纸灰。

待她离开灵堂，一直候在外的六名壮汉卸榆木箱上的捆绳，也默然随着离开了。

第120章

桂谨恩转着风扇的手一顿，扇叶慢了半拍才又转起。他侧首，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竹椅上的王牧。

南京，守备厅。

“再说我家老太太，如今可是享上福喽！贤惠媳妇抱着大孙，儿也算有息，住着亮堂大宅院……想当年？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里，哪敢想能有今天？这样的好日，真跟梦一样！有时清早起来，摸着边的媳妇，听着儿哼唧，还犯迷糊呢！哈哈！”

竹椅承了重量，发一声悠的吱呀。裴泠扶他坐稳，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
“是，孩儿这就去办。”桂谨恩快步退安排去了。

“老祖宗，孩儿在。”桂谨恩赶忙应声。

目一片银晃晃，全是码放整齐的足银锭。

小侍躬应了句“是”，轻手轻脚退去。

“丫，”他声音听来有些发涩，“心里……可怨怪公公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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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借着她的力转，絮絮说着：“走，快屋，公公这屋里有冰，凉快。”

裴泠没有答话，只是垂眸颔首，然后转便走了去。

许夫人怔了片刻，拾起那布包，刚解开系结，便听得窸窣轻响，一落来好些金叶。但见金叶底还叠着三张纸，展开一看，竟是南京城好地段的铺面房契。

手中三张薄纸，此刻仿佛有千钧重。她什么也来不及想，攥契纸，提起麻衣摆，朝府门外奔去。

她慌忙撑起，脚发麻也顾不得，踉跄走到院中那三箱前，抬手掀开箱盖——

虎虎脑，胳膊儿跟藕节似的，壮实得很，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，机灵得不得了，将来准比他爹有息！”

屋正中央放了一斗形雪槛，外层是镂空格，里垒着从冰窖起的冰块。槛边架一座飞团扇，桂谨恩正不不慢地转着把手，那扇叶悠悠旋转，将掺着冰气的凉风拂满一室。

“公公，”裴泠抬起，对他笑了笑，“外晒，我扶您去。”

不多时，远那片晃的光里渐渐浮现一个人影。那人影穿过蒸腾的暑气，踏上石阶，一步步走到他跟前。然后，一只手托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臂弯。